人真的需要工作吗？

人真的需要工作吗？或者换一个问题吧：人真的需要一直一直工作吗？

在绝大部分人的观念里：工作=经济来源=个人社会身份=个人社会价值=社会地位=……

如果一个人不工作，那就很可能意味着得到比较negative的评价。但不工作，不意味着呆在家哪里都不去。

整个周末，我都处在“不工作”的状态。

到郊外爷爷家摘黄皮、摘荔枝。我骑着自行车在村里闲逛，狗狗追着我吠。80多岁的乡亲不认得我，以前我报爷爷的名字，现在我报爸爸的名字，大家就知道“我是谁”。乡下里有我妈妈最喜欢的有机蔬菜，她迷恋“有机”。但是按照“有机”的概念来做农业，中国绝大部分的人都得饿肚子。爸爸冒着雨，摘了很多荔枝。先生因为虫子咬，不敢去摘，几乎都坐着屋里吹着空调。坐在大厅里，煮水泡了茶。等爸爸回来，爸爸坐着，聊起昨个凌晨我去喝酒的事。先生说：见着了kyo妹的男朋友。爸爸问的第一个问题是：“哪里人氏？”我其实并不知道，我只知道对方说：“在深圳长大。”第二个问题是：“他是做什么的？” 我一时语塞。先生接上话：“家里大概是收租了，他现在人在河源，投点小项目，有点小收益。” 爸爸点了点头，说：“算是个投资人。”

就这样，这个小伙的职业身份，从先生的嘴里一包装，就成了“投资人”。

夜里，我们又约着一起吃饭。我先说，这次要让我请客。聊起我爸爸问起来，孙奇又把对方的职业说了一下。大家都在笑，说忽然知道自己“是做什么”的了。

晚饭过后，去了一个咖啡馆。这一次，大家伙似乎都聚齐了。水心姐、kyo妹、kyo妹男友、焖鸡、啊B。我们坐在一张长桌。先生、姐姐和啊B对着kyo妹、kyo妹妹男友和焖鸡，我坐在中间。kyo妹妹男友大抵是见着啊B有点烦，开玩笑地说：“感觉坐在那个位置压力很大，仿佛要被大家面试一样。”我笑着说，赶紧我们俩换个位置。换了位置之后，我笑着说：“那就开始向投资人汇报一下，我们这个团队最近最新项目准备做什么。”大家瞎编，胡乱笑。席间，问起焖鸡恋爱这么多年，打不打算结婚。她说有打算了。难得听她说起男朋友。总觉得她这一段恋情谈得很不容易。而后我又提了一下啊B，我说：“有些感情，玩玩就好了。”她点点头。大概知道我说的意思。先生看了我一眼。我就说这一句。这只是一个免责声明，我已经提醒了。恋爱剩下的路自己走。个人过个人的日子。于是大家开始聊工作。由于kyo妹和焖鸡都是新媒体方向，她们聊起来都知道现在行业痛点在哪里。回款慢、回款难。另外就是，脑力劳动在当地环境和薪酬并不匹配。说到工作和生活界限模糊，几乎混杂在一起。先生倒像是一位领导，认真地听着，说：“还是要独立生活。” 我不言语。社会文化的问题不能解决个人生活和工作之间结构的界限冲突。

聊到夜深，彼此道别。夏至日就这样过去了。

次日，先生说要去看山峦叠嶂里的小镇，看古村落和古建筑。驱车一个小时多，看到妈妈小时候住过的房子，一幢幢围在一起的楼房，如今已改造成景点供人参观。先生进去前，妈妈特地给了个红包，说是辟邪，但不让我进去。原因是怕我看见脏东西，夜里做噩梦醒来哭。

于是我骑着自行车在村里闲逛：看见稻田绿油油，稻穗尖尖染上金色；看见村民在小院里吹着风扇打麻将、看见弯腰的老婆婆晒着黄豆夹子、看见狗狗慵懒地躺在院门前昏昏欲睡、看见小溪流清澈地流过。眼睛里看见一幕幕，敲下文字时，感觉自己就像电影里的女主角。

骑车，回到小镇广场那找妈妈。我问：“他们要逛多久？”

妈妈说：“里面很大。”说着说陪我骑车带我去玩水。

于是我俩骑到村子桥头小溪边，江河的水和山泉水分属两边流入这条小溪。山泉水是冰凉的，江河的水是温热的。村口的阿婆见到我和妈妈，过来搭讪，聊着聊着给我唱起了山歌。旁边的阿婆说这是远近闻名的山歌王，说省里来人了就找她去唱。

我觉得有点好听，但有点尴尬。这个老奶奶，怎么说着说着话就开始唱歌。

我站在小溪里，摸着石螺，摸到一颗就往妈妈手里递过去。她就守着我，说：“我小的时候就觉得好山好水不如到好城市去，所以下定决心到城市里去成家立业。现在你们在大城市，又要开车回来乡下农村玩，游山玩水。”这句感慨很有意思。我心想，如果不是工作，我会想在哪里生活。

爸爸妈妈聊起如果不是成家了，说北京还是可以去的。我说我没有意愿去北京。他们说北京退休金高。我笑着说：“到我退休，都没人给我退休金了。”

爸爸说：“怎么会呢？退休金的系统就在这里。”

我说：“对啊，那是因为我们辛辛苦苦工作，所以你在拿退休金啊。等我到退休的时候，哪里还有这么多人。生育率下降。”

爸爸接着说：“那退休金系统里就会有钱的啊。”

我说：“社会结构有了矛盾和问题，是解决不了系统的缺陷。”（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我明显感觉到爸爸有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愤怒。）他觉得我在瞎说。我叫来我先生。让先生说。因为作为他的女儿，身份不对等，尤其我是女性，不可能有平等对话的话语权。

先生来了，说：“你算算，你的一个同事，退休前是街道办主任，退休一个月拿一万到八千不等；你再想想，这边年轻这代人工资多少，一个月3500-4000。要多少个年轻人工资挣钱能顶得上一个退休人员的工资？”

我爸点点头。

先生继续说：“你们这一代人，还能生两个，但我们这代人，人均推迟生育。你看看90后这几个小孩，哪个生小孩了？就没有。现在你们60能退休，到我们延迟退休，能到75退休就不错了。到时哪里有那么多人工作？”

爸爸继续点头。

我想，相同的话，我也说了。或者说，相同的意思我也表达了，为什么我就是瞎说。先生说的就被认同。

先生后面说：“你的专业术语（行业黑话）太多，水平不够。你一定要锻炼自己，既能说专业术语，又能通下里巴人的话。”

我点头。然后表达我不敢再说没人愿意生小孩，因为怕妈妈沿着这个话题催生。无论如何，作为女性，这里有一层无法畅所欲言的障碍在。

我最大的愿望就是，可以在法定年龄之前的十几二十年退休，不工作，不被奴役。在自己的领域里，敲自己爱的文字，闪闪发光，记录美好的瞬间，去创造更多更幸福的瞬间。